儿时记忆的年,是一进入腊月,伴随着父亲“忙年”的脚步声而一点一点来临的。
我的母亲是小学教师,不大会做饭,我家平日都是父亲做饭。父亲年轻时在兵团连队负责过几年炊事班的工作,每年年夜饭所需的食材父亲都胸有成竹,蒸、煮、烹、炸、炖被他安排得井然有序。在我眼里,父亲就是位充满智慧的美食家。人常说“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但父亲就是在无米之中,也能经过反复筹划,让家人品尝到精心细作的算得上丰盛的年夜饭。
父亲“忙年”的第一道工序是生豆芽、栽蒜苗。手工生豆芽是个繁琐且需要耐心的活计。天刚放亮,父亲就在略显清冷的灯光下,把挑选出的颗粒饱满的豆子,倒在一个大盆里,然后加入清水浸泡。等豆子吸足了水分,变得胖乎乎的,在上面盖上湿布,压上土坯,放在热炕头上,再盖上小棉被。豆子生小芽以后,对温度要求很高,需保持恒温。每到这个时候,经常能看到父亲从炕上爬上爬下,把豆芽大盆挪来挪去。豆芽每天还要换两次水,等芽长得大点儿时,再从盆里倒到小缸里生长几天。豆芽出缸前,还要用秸秆簸箕簸几遍,把豆皮尽量簸出去。在父亲的精心培育下,豆芽个个白嫩、粗壮,过年时煮熟凉拌或用肉炒上一盘口味绝佳、越嚼越香,那味道是现在的机制豆芽无法比拟的,至今回忆起来还唇齿留香。
上世纪70年代,冬天的蔬菜只有储存下的土豆、白菜和萝卜。为了给年夜饭增添色香味,每到腊月,父亲就用废旧脸盆和木箱栽蒜苗,快到春节时,蒜苗就长得郁郁葱葱、又肥又壮,过年做菜时,用剪刀剪了拌凉菜或做成蒜苗炒鸡蛋、蒜苗炒肉等,既让年夜饭的餐桌更加丰盛,也给干巴巴的冬天增添了生机勃勃的一抹绿。
父亲“忙年”的第二道工序是卤肉,即煮猪头、猪肘子、猪蹄子。冬天杀了年猪,猪头、猪肘子、猪蹄子不舍得吃,都留下等过年时再吃。卤肉之前,要把猪头、猪肘子、猪蹄子上的毛燎干净。现在人们用喷灯燎毛很方便,父亲当年是把炉钩或火钳子放在火红的炉膛里烧红,在猪头、猪肘子、猪蹄子上反复烧烫,直到把毛燎净、猪皮焦黄。然后用斧子把猪头劈成两半,同猪肘子、猪蹄子放在清水里浸泡。浸泡得差不多后再清洗得白白净净,放在大铁锅中炖煮上几个小时。煮好的猪头、猪肘子、猪蹄子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捞出晾到稍不烫手时,父亲把猪头上的肉剔下来,放在案板上剁成小块,用细纱布聚成方形系紧,上面再用大石头压上一晚上,第二天,一大块紧实的猪头肉冻就制作好了。把猪头肉冻切成薄片,蘸上醋、蒜汁、辣椒酱,吃起来肥而不腻,是年夜饭饭桌上一道下酒的美味佳肴。父亲制作猪皮冻的手艺也不一般。他把一冬天攒下来的猪皮用大铁锅煮到七八分熟时捞出,把肉皮上的少量肥肉剔除,然后把肉皮剁成小条,重新放到锅中熬制,熬到汤汁粘稠,盛在容器中放置一个晚上,第二天晶莹剔透的猪皮冻就成型了。
父亲“忙年”的第三道重要工序是蒸馒头,炸油饼、油糕、麻花等。蒸炸的第一步是发面。传统发面不用发酵粉,需好几天。发好面先要蒸几锅馒头,记忆中父亲蒸的馒头个个虚腾腾,麦香浓郁。蒸好馒头就开始炸油饼、油糕、麻花等,那个年代无论是蒸还是炸,都要制作一大盆,放在凉房里冻起来,够吃一个正月。
父亲“忙年”的最后一道工序是调凉菜。父亲的拿手菜是凉拌白菜丝,父亲先把瘦猪肉切丝炒熟,放凉后和白菜丝粉丝拌在一起,然后加入各种调料汁,其中一味灵魂调料——“火烧辣椒”必不可少。火烧辣椒是把干辣椒插在炉钩上,放在炉膛里烤到焦香,然后碾碎而成。凉拌白菜丝香辣脆爽,是年夜饭中最除腻的一道菜。父亲当年还有一道让我记忆深刻的菜,记得那道菜是把肥肉剁成馅,用手团成小团下油锅中炸至金黄捞出,然后迅速放在装白糖的盘中裹上一层白糖。至今记得那肉团像米花糖球一样,颜色雪白,入口酥脆香甜。
年三十那天,是父亲最忙碌的一天。一大早,父亲就开始炖鸡、炖鱼,准备炒菜和蒸菜所需的各类食材。到了下午5点多,丰盛的年夜饭就摆上了餐桌。等到年夜饭开始,父母亲一动筷子,我们姐弟就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向自己喜欢的菜肴大快朵颐。父亲却吃得很少,多是搓着那双略显粗糙的大手,乐呵呵地看着我们吃。
时光如隙,转眼我也过了知天命的年龄。每到腊月,我也努力效仿父亲为年夜饭做准备。每完成一道美食,我就想到它被摆上年夜饭的餐桌时,家人品尝美味时的开心,也许这就是最浓的年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