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味道
发布时间:2023-01-13 10:18:03 文:张荣(包头) 编辑:吴桂清 来源:

  很久以前,年的味道是从腊八节清晨祖母端到枕边的腊八粥的清香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窗户上御寒的牛皮纸帘子还未卷起,只在折痕的凸起处,漏出几丝微蓝的光,金黄的麦秸和紫棕的向日葵秆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燃烧成一团热烈的焰火,青蓝的柴烟袅袅地升上凛冽的晴空,铸铁火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屋里隔夜的冷气在鼻尖循环,正渐渐被灶上的热气和烟气逼退。

  祖母的腊八粥软糯香甜,因放足了碱而格外红亮,一大锅,在炕边的灶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新鲜的米香豆香迅速填塞了小屋的每个角落。我们赖着不肯起,她就端着满碗的甜粥在枕边诱惑:“快快儿起来吃,凉了就不香了……”

  祖父从屋外卷起牛皮纸帘,金灿灿的阳光穿过小窗,将花红柳绿的塑料炕单照得鲜艳无比。腊八粥放了红糖,吃起来甜腻腻的,反倒让红枣失去了平时的甜。

  卖炮仗的小贩来了,驮着柳条篓子或铁皮箱子,沿着小路挨家挨户地转,不时炸响的疏落的爆竹声,将年的气氛逐一点亮。至今,我仍留着那时的错觉,每当冬的晴空里有爆竹炸响,我就会恍然闻到年的馨香。

  那时,我们一家七口生活在河套平原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庄的名字叫“四柜”。每年过了腊八,人们就开始忙碌,炸年糕、蒸馒头、做豆腐、压粉条,甚至连酸菜都会洗净切好团成小团冻起来以备吃时方便。

  母亲将平日绕成团的电灯线放开,将灯泡从屋顶中央拉到缝纫机上空,给我们做衣服,做到细节处还要更换瓦数更大的,蔽旧的土房,因一盏雪亮的灯变得豪华起来。

  我12岁那年,因村里的学校不开英语课,父亲为了让我能及时学上英语,将我送到了城里的大伯家上学。

  二月的一个凌晨,我怀着矛盾复杂的心情,跟着大伯一家离开故乡。再回去时,多少也染上了一些城市孩子的味道,不再恣意地在雪地上追驴,可黄土房门楣上的红春联还是那样让我欣喜。

  腊月二十九,无论有多冷,我们姐妹三人总会兴奋地端着浆糊,和父亲一起贴春联。已开始学写作文的我总会于一个阳光明媚、碧空如洗的午后跑到村口,回望家家户户贴了春联的院落。黛青的远山积了斑驳的雪,层层叠叠,经了雨的麦秸变成了棕黄色,被褐色的向日葵秆围成柴草垛,蜿蜒的小路上散落着悠闲的黑牛白羊,路旁的老树伸着枯枝,似一只苍老的大手抚过暗流涌动的岁月。故乡的小村在年节里是一幅悠闲的油画。

  1988年冬,父亲不甘心一辈子守着枯燥的黄土,携全家进军城市,那年,我15岁。此后光阴荏苒,故乡的记忆日渐恍惚,那些如画的风景,究竟真的存在过吗?

  新家在厂房林立的城区边缘,有个还算过得去的名字——“古城湾”。虽仍属于城郊,但没有了浓厚的乡土气息。年的味道是祖母和母亲擦干净的玻璃窗和粉刷后的白墙,是父亲拎着篮子从街上买回来的芹菜和桔子,是祖父扫干净铺了红砖的院落。

  从此,卧室的墙上没有了“连年有余”的胖娃娃,取而代之的是港星四大天王和小虎队。倒是祖母的腊八粥依旧,只是不在炕边的灶台上做了。

  腊月二十九,我们姐妹三个仍然会在阳光里端着浆糊和父亲贴春联,但回望艳红的春联装饰过的红砖房,却总觉得不再是一幅完美的画。

  也许是年龄增长的缘故吧,与童年相比,过年的快乐打折了,可我不知道我会在若干年后那样怀念城郊的年味。

  婚后的第一个年是我第一次离开我的七口之家在外面过年,那种没着没落的难过至今仍在心头挥之不去。那一年起,七口之家的年味里便少了我。住了十余年的古城湾在那一瞬间成了我乡愁的寄托,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成长的记忆,年的味道从此成了对那里的回忆。

  2001年正月,祖母突然离开了我们。她给我烤在火炉上的馒头干还在,她不在了……往后的每一年总会不断地想起她。两年之后,91岁高龄的祖父与世长辞,从此,七口之家的年节再也不会完满。时光渐逝,年的味道变成了浓浓的思念与永不衰败的回忆。

  那许多年,每个与婆家人共度的春节其实心仍留在父母家,那响彻夜空的爆竹、因融化积雪而泥泞的小路,都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心里。祖父去世后,为了和我们一家住得近些,父母在我家附近买了房,从此,古城湾红砖粉瓦的“第二家园”成了每一个年节里,我们共同回忆的话题。

  某年腊月的一天,妹妹从四柜回来说,老家的土房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心里突然有些难过,童年快乐的园地随着流年满目疮痍,年的味道开始复杂得说不上来。

  若有人问我年的味道是什么,我也许答不上来,可当仅仅能容下一副春联的防盗门贴上那一抹艳红,我依然会想起少年时的故乡年节风景,往日的欢乐也随之一点点涌来。

  年的味道,大约是成长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