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故乡,那一草一木皆如从前,而看着它们的感受已不是从前那般默然,那般肤浅。那一稼一禾、一花一树、一茎一脉里多了几分内容,深了几分思考,更多了对生命的认知和对故乡深深的依恋。这些历久弥新的生命像我这半生所经历的故事一般,有苦涩、有甘甜,还有一种略略的酸楚。这些沉淀在故乡草木间的滋味,如同人生百味一般,同样沉淀在我的灵魂深处,散发出生机与沉沦相交织的草木一般的气息。
如今,品读这些生我养我的草木,如同检视我生命深处最本真的自己一般,它们真实而饱满地生长在大地上,春华秋实,年年月月。我觉得自己就是一株青草,卑微而虔诚地长在故乡的土地上,与所有的庄稼、树木以及村里的人们一起生活、一起成长、一起见证着村庄四季轮回后的生生不息。
我知道,纵然我倾尽全力,把感情与灵魂贴近那些叶片、树干和每一株庄稼,认真阅读它们,感知它们的温度、触摸它们的经脉,我依然找不到那种熟悉、亲切、真实的感觉了。因为,我的根从故乡的土地上拔出来的时间太久太久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带着对故乡的虔诚走进故乡,以敬畏之心阅读故乡的草木,阅读它们,就是阅读故乡的半部历史,它们承载的不仅仅是生命的延续和传承,更多的是一种记忆,一种情感,一种思考。
人本草木
七八十年前,我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为了生活,从甘肃民勤县来到这里扎根。之后,春种秋收,把自己的情感、智慧倾注于这片土地,倾注于这些活命的草木。依赖于这些草木,他们盖起了房子,生育下儿女,分了田地,建起了自己的家园。
记得姥爷用毕生的精力开荒拓土,栽种下杏子、李子、葡萄、梨树等,建起一个远近闻名的果园。
人本草木。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及其他亲人们在漫长的岁月里,让自己也成为了故乡的一棵草木。当年,他们盖的房子均已不在,生育下的子女,有的已随他们而去。多少年了,他们像风化了以后的草木一般化作一把灰尘、一抹清风,成为村庄历史中的过客。
向上攀爬的牵牛花
如果把故乡比作一朵花,那这朵花就是牵牛花,或者叫喇叭花。牵牛花说的是花的藤蔓,而喇叭花说的是花的形状。无论是藤蔓还是花朵,它积极向上、永远向阳的精神就是故乡的精神内核。
之前,我家园子的墙上爬满了牵牛花,一墙粉紫的花从上到下覆满墙面,个个状如喇叭,像无数的唢呐手吹响生命的乐曲,向天空、向太阳、向着风口摇曳生姿。在乡村,牵牛花大概是登得最高、走得最远、花期最长、开得最绚丽的花了。那种借梯登高、随处可去、任性而为的个性多像我的村人们,他们贴近生命本源的力量,以最原始的呐喊、最本真的追求、最无限制的生长完成一生的行程。
万物如人,人如万物。我的母亲,就是乡村里最普通的一朵牵牛花,骨子里有着一种不屈从的韧性,心气高、干劲大、能忍耐。父亲是名民办教师,工作繁忙,母亲就把家里家外的事情一肩挑起,坚持让我们兄妹四人完成学业。由此,我们攀着母亲这根藤蔓,离开村庄、离开土地、离开这里的草木,做了城市的过客。而像母亲这样甘做家庭藤蔓,让子女攀着这根藤蔓离开村庄的人比比皆是。
故乡的牵牛花开遍大地。品读那随处生长的牵牛花,就如同品读村庄的灵魂一样,那些走出村庄的人们,都有着与牵牛花一样向上而生、坚韧顽强的品质。无论是走出去的还是坚守家园的,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有一朵常开不败的花,那就是这个苍老的村庄。
麦子的沉思
作为农民,总是像珍视生命一般珍视麦子。麦子是故乡的草木之魂、生命之源。春天,麦苗铺满大地,长在地里,也长在村民的心里,长出他们一年中锅碗瓢盆的交响与生命的依靠。有了这些绿油油的精灵,村民的心里便满当当、不慌张。
我一直觉得父母是忠诚的“麦田守望者”,直到十五年前,他们搬离那个村庄以后,我才感觉到,真正的忠诚是那些长青不败的草木之魂——麦子对土地的坚守,它们离土不能活的依存性,才是最长久的相守,来于土、归于土,年年月月,直到终老。
世界万物,相生相伴,与故乡的草木一样,我也是故乡大地上的一朵牵牛花、一株麦子、一棵大树,甚至是一只四处奔食的蝼蚁。无论在哪里,我的灵魂植根于故乡,对生长在故乡大地上的一切草木皆怀敬畏与感激之情,哪怕与它们一起风化成一把沙、一缕风,依然相依相存。